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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中餐

中國煤炭報 作者:劉慶邦 2019-03-18 14:02:50

人是鐵,飯是鋼,一頓不吃心發慌。范成書對這句俗話一直不能理解。他很想理解,把鐵和鋼放在一起想呀想呀,還是理不出一個讓他滿意的頭緒來。人和飯的關系比較容易理解,人對飯來說,是依存的關系;飯對人來說,是被依存的關系。這對關系還是鐵打的關系,哪個人不吃飯都不能存活。打個比方,人的嘴一輩子都得啃在飯這個果子上,等到啃不成果子了,人的生命就該終結了。而鐵是鐵,鋼是鋼,雖說鋼是由鐵煉成的,但鐵不煉成鋼也可以獨立存在,可以鑄成鐵鍋、秤砣什么的。把人說成鐵,把飯說成鋼,有些風馬牛不相及,不合邏輯。后來范成書總算想通了一點點,人們之所以把鐵、鋼、慌放在一起說,也許沒什么講究,只不過圖個押韻順口而已,不值得皺著眉頭深究。范成書想把這個問題放下算了,可別人一說到這句俗話,不知不覺間,他又皺起了眉頭,差點兒勸別人不要這么說。這讓范成書對自己不是很理解,一個沒日沒夜在井下挖煤的人,好好挖煤就是了,瞎琢磨那些生硬的字眼干什么!就是因為對自己不理解,范成書才有些管不住自己,一遇到讓他放不下的字眼,他還會揪住不放。

近來在范成書腦子里轉來轉去的一個詞兒叫能源。這跟他的工作有關,因為煤也叫能源。煤是國家能源,也是世界能源。不管什么詞兒,只要能跟國家和世界沾上邊,都堪稱大詞兒。能者,能力,能量;源者,源頭,源泉。能源這個詞可了不得。雖說能源是一個大詞兒,好詞兒,但并不是用在哪里都合適,如果有一個窯哥兒說走哇,下井挖能源去,別的窯哥兒一定會笑話他,說他裝雅,拽文。挖煤就是挖煤,挖煤就得臉黑,怎么,把挖煤說成挖能源,黑臉就變成白臉了。

把能源往廣處想了想,范成書覺得能源并不是無所不能。能源能燒鍋,能取暖,能發電,可以供給工業,供給農業,直接作為人的能源就不行。也就是說,人不能直接吃煤,人還得靠吃飯保持體能,維持生命。當礦工被幽困在井下時,為了活命,可以嚼一點由億萬年前的植物變成的原煤,但天天吃煤絕對不可以。連古人都知道,煤可以作燃料、雕刻原料、建筑材料,還可以作墨,作藥,作隨葬品,就是不能作食品。

這就說到班中餐了。什么是班中餐?不就是班中飯嘛!人平常說吃飯,又不說吃餐,干嗎把班中飯說成班中餐呢?愛咬點文嚼點字的范成書,對班中餐的說法有些質疑。然而,班中餐的說法是上邊下來的,是上了煤炭工業管理部門文件的,他也只好跟著說。礦工下井挖煤,說是八小時工作制,真正工作起來,加上兩頭走路的時間,恐怕十個小時都不止。這個時間在井上相當于一個白天,人們要吃三頓飯。同樣長度的時間,在井下爬了低山爬高山,流了白汗流黑汗,倘若一頓飯不吃,身體恐怕難以吃得消,也會影響挖煤的效率。于是,上級規定,凡是下井挖煤的礦工,班中要吃一頓飯,這頓飯的名字就叫班中餐。班中餐由礦上的食堂統一加工,免費提供。

范成書多次吃過礦上統一配送的班中餐。干活兒干到一定時候,專事送班中餐的師傅,用短扁擔一頭挑著班中餐,一頭挑著一大鐵壺溫開水,就到井下來了。挖煤人聽到開飯啦一聲喊,便紛紛從工作面走出來,到下面的巷道集中用餐。班中餐多是一只大號的牛舌火燒,有時也會變變花樣,做些饅頭夾雞蛋、豬肉黃豆芽鹵面條、用白菜豆腐做澆頭的蓋澆飯等。奪下高產的時候,范成書他們還在井下吃過肉包子,喝過雞蛋湯。后來,班中餐被個體戶承包,飯菜的質量就不行了。直到有一次,井下的礦工們吃班中餐吃得集體跑了肚子,班中餐食堂才被迫停止營業。國家為每個下井的礦工發放班中餐補貼,補貼金額多次調整上漲,每頓飯補貼標準已從當年的幾角、幾塊錢,漲到目前的十多塊錢。不送班中餐了怎么辦?礦上就把這筆錢直接發給每個礦工,讓他們自行解決班中餐問題。

從統一轉為分散,由集體轉為個體,班中餐的名字雖說沒變,但一下子豐富起來,或者說多樣化起來,稱得上“百花齊放,百家爭鳴”。用餐時打開飯盒來看,有米飯饅頭面條,包子花卷水餃,面包餅干蛋糕,雞蛋豬蹄鳳爪,應有盡有,不應有的也有。比如說,有的礦工下井不帶主食,只帶蘋果、香蕉等水果。再比如說,有個礦工把飯盒打開了,一看,里面盛的不是任何可餐的東西,卻是老婆的奶罩。那哥子把奶罩從飯盒里拎出來,以奶罩為參照,除了可以進行一些飽滿的想象,一點兒都不能解決肚子的問題。這件事被窯哥兒傳為笑談,倒是給班中餐增加了一點額外的趣味。讓人無話可說的是,也有的礦工,下井把嘴帶上了,卻什么吃的都不帶,只能閉著嘴巴,勒緊褲帶干活兒。因為不吃班中餐,有人身體撐不住,暈倒在澡堂里的情況也是有的。

范成書可不干這樣的傻事,他雖然不認同飯是鋼的說法,對飯作為硬件的重要性還是承認的。他不但每個班都要吃班中餐,還要吃得飽,吃得好。他對班中餐的要求是,既要色香味俱佳,還要富有營養。范成書研究過,人身體里的能量和力量,主要是來自熱量。有了足夠的熱量,人的身體這臺機器才能發動,運轉。熱量不夠,哆哆嗦嗦,“機器”運轉起來就不會正常。沒有了熱量呢,人離完蛋恐怕就不遠了。人體內的熱量是從哪里來的呢?當然是從每天吃的飯里來的。飯包括糧食、肉類、奶類、蛋類等,還有蔬菜,每樣東西里都有熱量。那么,這些東西里的熱量又是從哪里來的呢?這個問題仍然難不倒范成書,他高調回答:世界上所有物質里所包含的熱量都是太陽給予的。他的回答如此肯定,口氣如此之大,頗有些物理學或哲學的意味,不能不讓工友們懷疑。有工友說:你這樣胡掄,鬼都不信。我問你,煤在地底下埋著,成天見不著太陽,煤里邊的熱量和太陽有什么關系呢?

范成書哈哈一笑說:你這個問題問得好,我就知道你會問這樣的問題。煤現在是見不到太陽,但不要忘了,煤是由億萬年前的森林變成的,那時的森林可是成天在太陽下面曬著。森林倒下了,在地面和沼澤中堆積成黑色的腐殖質,由于地殼的不斷沉降而進入地下,并在高溫、高壓、缺氧的情況下,經過一系列復雜的物理、化學變化,最終形成了煤。煤的雅號叫太陽石,就證明著煤和太陽的關系,證明著煤里所包含的熱量,都是事先由太陽給它儲存起來的。

工友不服氣,說:照你這樣的說法,人曬曬太陽不就完了,還吃飯干什么!

范成書說:人不是冷血動物,像蛇、鱷魚等冷血動物,曬曬太陽就可以吸收熱量,調節體溫。人是溫血動物,或者說是恒溫動物,人體所需要的熱量,只能通過食物從內部吸收。

一個成天在煤窯里滾的人,知道眼珠是黑的,眼白是白的,就行了,知道這么多干什么!工友說:你哥子懂得這么多,應該到學校去教書,在井下挖煤,有點兒屈才。

你這話我愛聽,我老婆也是這么說的。

老婆顧向欣每天給范成書帶什么班中餐,范成書并不知道,老婆也不提前告訴他。老婆都是把班中餐裝進一只不銹鋼飯盒里,外面再包上一層比較厚、不透明的塑料袋,直到他臨去上班,老婆才把飯盒遞給他。像是傳遞什么秘密,老婆每天都笑瞇瞇的,笑得有些神秘,仿佛在說:我不告訴你,你就美去吧你!每次在井下打開飯盒,范成書都會有驚喜,的確都能得到美的享受。老婆變著法子給他做好吃的,有時一星期都不重樣。

有一次,老婆給他帶的米飯,米飯上面的蓋頭竟然是紅燒魚。范成書一見,不免有些皺眉。井下有個不成文的規矩,班中餐里一般不放魚。凡魚都有刺,無刺不成魚。礦工在井下吃飯都是狼吞虎咽,沒工夫挑刺。就算有工夫挑,井下光線那么差,把刺挑出來也不容易。以前他對老婆做的班中餐從未挑過“刺”,這一次恐怕要把“刺”挑一挑了。然而,他把魚肉放在牙上咂了咂,魚肉軟軟的,酥酥的,里面一點兒刺都沒有,不但沒有硬刺,連軟刺都沒有。嘴里吃著又甜又香的魚,范成書有些感動。這好老婆,為了讓他在井下也能吃到他愛吃的魚,背地里不知用了多少心,費了多少勁呢!

這天范成書升井回到家,顧向欣一見面就問他:怎么樣?

范成書塌著眼皮,不說話。

怎么,魚刺把你的喉嚨卡著了?把眼皮撩起來,看著我的眼睛!

范成書不但沒撩起眼皮,反而把眼皮閉上了。閉上眼睛后,他仍然沒有說話,卻張開了臂膀。他張開臂膀的架式,跟螃蟹張開雙螯的架式有些相像,只是他雙臂張開的幅度比螃蟹雙螯張開的幅度大得多。范成書的用意是明顯的,在等待顧向欣投入他的懷抱,他要把他的好老婆抱一抱。

顧向欣沒讓范成書抱她,她在范成書手上打了一下,說:好你個臭小子,看把你美的,老婆燒的魚好吃吧!我不但做飯做得好,而且喜歡做飯,這樣的好老婆到哪兒找去!

范成書雙臂合攏,像是已經把顧向欣抱到了,身體還搖晃著,已陶醉得不成樣子。

少跟我玩自作多情,天天給你做好吃的,你以為我是為你呢,我是為我自己。男人靠飯養,女人靠男人養。我用好茶飯把你養好了,為的是讓你對我好。

明白。我現在就要對你好,讓你看看我的實際行動。

顧向欣沒讓范成書的實際行動馬上付諸行動,她說讓我想想。

想什么?

想想明天給你做什么好吃的。

礦工往井下帶班中餐,用金屬飯盒封閉起來是必須的,因為井底還活躍著另外一種生態群體,被礦工稱為“白毛女”的白毛老鼠。老鼠嗅覺靈敏,牙齒也相當厲害。如果只把班中餐包在塑料袋里,不扣進金屬飯盒里,就會被老鼠們當成大餐吃掉。所以,礦工們下井哪怕只帶一個饅頭,或兩個蘋果,也要裝進飯盒里。他們把飯盒帶到井下后,集中掛在一處巷道的煤墻上方。到了用餐時間,他們取下飯盒,各吃各的。

吃過魚肉飯的第二天,范成書像往日一樣,接過老婆遞給他的沉甸甸的飯盒,一句話沒問,就把班中餐帶到井下去了。不用問,老婆又給他做了好吃的。至于是什么好吃的,要得把戲成,還得蓋頭蒙,到時揭開蓋子就知道了。吃班中餐的時間礦上有規定,上班四個半小時之后方可用餐。比如,上早上的八點班,要到中午的十二點半之后,才能暫停勞動,擦一擦汗水,到工作面外面的巷道,為身體補充新的能源。季節到了春天,天氣一天比一天暖。地面上草地綠了,桃花紅了,萬象更新,一切都是春天的氣象。范成書他們到了井下,由于井底與地面隔著幾百米厚的土層、沙層和巖層,他們看不到春天的景象。然而別忘了,井上往井下在不停送風。井上是春天的風,那么送到井下的風就是春風。莫道井下無春天,清風徐徐報消息。風里所包含的信息是完整的,井上的春天里有什么樣的信息,在井下的巷道和工作面奔流的風里都可以接收到。范成書輪到上八點班,和工友米傳金在一個采煤場子干活兒。范成書負責架棚,米傳金負責攉煤;范成書是技術工,米傳金是力工。他們是一對好搭檔,互相配合默契。在吹過工作面的春風里,他們似乎聞到了花香,聽到了鳥語,感受到了春天陽光的暖意。風里有春天,他們心里也有春天。心里有了春天,不管在什么環境下干活兒,他們都可以把春天帶到那里。熱愛勞動的人,時間總是過得很快。等他們把第一茬煤采完,就到了吃班中餐的時間。米傳金對范成書說:該吃飯了。

今天的頂板有些軟,有一架棚子還要加固一下。范成書讓米傳金先去吃,他隨后就過去。米傳金的老婆給米傳金做的班中餐,也是盛在不銹鋼飯盒里,外面包的也是塑料袋,并和范成書的班中餐掛在一起。等范成書從工作面走出來,米傳金快把班中餐吃完了。他一邊吃,一邊嘖著嘴說真香,真香,我老婆今天做的飯真好吃!

范成書暗暗笑了一下,他以前從未聽見米傳金夸過自己老婆做飯好吃,今天這是怎么了,是飯真的變好吃了,還是米傳金的嘴變甜了呢?他從煤墻上取下自己的班中餐,心說:真正好吃的飯在這里呢!

哎呀,我老婆以前從來沒做過這么好吃的飯!米傳金繼續贊嘆。

看把你美的,你老婆給你做了什么好吃的,把你美成這樣。

我也說不太清楚,好像有羊肉、小白菜、馓子,還有辣椒絲,反正好吃得很。

連什么好吃的都說不清,真是瞎搭了你老婆的一片心意。

那嫂子給你做的是什么好吃的?

范成書把飯盒打開了,沒有給米傳金看。米飯上蓋的是白菜豆腐,這讓范成書覺得不大對勁。大白菜秋后剛下來時最好吃,冬天吃也可以,只是一到春天,白菜葉子就糠了,白菜幫子就纖維化了,再吃就跟吃草差不多。春天應該是吃青葉碧鮮的小白菜的時候,老婆怎么還讓他吃大白菜呢!誰都有考慮不周的時候,看來顧向欣是暈了頭了。范成書沒吃白菜,先嘗了一塊豆腐。豆腐沒進咸味,吃進嘴里像吃了豆腐渣一樣,更讓他失望。總的說起來,這頓班中餐要咸不咸,要淡不淡;要香不香,要甜不甜;要辣不辣,要酸不酸,跟以前每日班中餐的味道相差太遠。把飯做得如此糟糕,顧向欣實在是太失水準。為了給老婆留面子,范成書半句埋怨老婆的話都沒說,硬著頭皮把一盒班中餐吃完了。

往塑料袋里收拾飯盒的時候,范成書突然想到,米傳金會不會拿錯了飯盒,吃錯了飯呢?因為米傳金的飯盒跟他的飯盒是一樣的,包飯盒的塑料袋也都是乳白色的,米傳金從工作面出來又饑又渴,來不及仔細分辨,吃錯飯完全有可能。范成書又記起,顧向欣為了避免他的飯盒與別人的飯盒弄混,曾特意在他的飯盒上貼了一條膠布,并用圓珠筆在膠布的布面上寫上了他的名字。時間一長,刷飯盒時把膠布弄掉了。膠布雖說不在了,粘膠布留下的白膠痕跡還在,應該可以辨認出來。于是,范成書對米傳金說出了他的疑問:傳金,你今天是不是認錯了飯盒呢?

米傳金愣了一下,說,不會吧?

我的飯盒上有一小塊粘膠布時留下的白印子,這個飯盒的盒蓋上沒有。

是嗎,我一點兒都沒注意。米傳金把已經裝進塑料袋的飯盒掏了出來,用礦燈往盒蓋上一照,果然照到了一小塊白印子。米傳金頓感羞愧,說哎呀老兄,實在對不起!

范成書趕緊安慰米傳金,這有什么關系,反正都是班中餐,吃到肚子里效果是一樣的。

我說今天的飯怎么這么好吃呢,原來我吃的是嫂子精心給您做的飯,您看這事兒鬧的。

這樣也好,權當讓你嘗嘗你嫂子的手藝。

我嫂子的手藝太棒了,她做的飯好吃得很,我的舌頭這會兒還香著呢!

你嫂子干別的事情本事不大,就喜歡鼓搗著做吃的。

我老婆要是像嫂子那樣愛鼓搗就好了。哎老兄,我老婆做的飯是不是很難吃?

很難吃也說不上,只是味道稍稍欠缺那么一點兒。

我老婆笨得像頭豬,她做出來的飯也跟豬食一樣。

話不能這么說,有個老婆天天給你做吃的,你就應該知足。

下班一回到家,范成書就把當天在井下發生的一幕對顧向欣說了。他沒有表現出有多么遺憾,是當成一個笑話對顧向欣講的。

顧向欣的樣子卻有些遺憾,說:我做的那么好吃的羊肉飯你沒吃著,可惜了。那小子倒挺有口福的。米傳金老婆做的飯怎么樣?

范成書嘴巴不笑眼睛笑,不說。

說一說嘛,別人的老婆做的飯是不是比你老婆做的飯好吃些。

范成書的嘴巴湊近顧向欣的耳朵,像是要跟顧向欣說一句悄悄話。

顧向欣耳朵癢了一下,躲開了,說:我耳朵上肉又不多,你咬我耳朵干什么!有話大聲說,不許小里小氣!

米傳金老婆做的飯好吃極了,要不是捏著鼻子,我一口都吃不下。都這時候了,他老婆小戴還用過時的白菜燒豆腐,我一說你就知道了。

顧向欣說:看來我還得在飯盒上貼上膠布,寫上你的名字。別人一看見你的名字,就等于用膠布把他的嘴封上了。

范成書不同意再在飯盒上貼膠布,寫名字,那樣做好像故意防著別人似的,顯得有些小氣。范成書說:別人偶爾吃錯飯也好,讓他們知道知道我們家顧大廚的手藝。米傳金吃了你做的班中餐,贊不絕口,說他從來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飯。

真的?米傳金真是這么說的?

我蒙你干什么,米傳金還要謝謝你呢!

依你這么說,錯還錯對了?

本來嘛,錯和對都是相對的。

又該在井下吃班中餐時,米傳金把場子里的煤清理干凈了還不走。范成書讓米傳金先出去,他隨后就到。米傳金說不著急,堅持等著范成書一塊兒出去,一塊兒開飯,好像他一早出去又會吃錯飯似的。范成書不禁搖了搖頭,笑了一下,他相信人的眼有記性,舌頭也有記性,米傳金一次吃錯飯,不會再有第二次。但他見米傳金站著不走,便放下工具,拍了拍米傳金的肩膀,和米傳金一塊兒出去了。

范成書打開飯盒,見顧向欣今天給他做的菜是魚香肉絲。菜里不僅有肉絲,還有胡蘿卜絲、青椒絲、筍絲。肉絲是醬黃色的,胡蘿卜絲是橙色的,青椒是綠色的,水發玉蘭片切成的筍絲是白色的,黃橙綠白相間,且不說菜的味道如何,只看菜的顏色就夠誘人的。顧向欣盛飯的形式比往日也有所改變,往日她都是以蓋澆的形式,把菜蓋在米飯上,今天她把飯和菜分開,飯盒的一頭盛的是白米飯,另一頭盛的是魚香肉絲,飯大約占三分之二,菜大約占三分之一。這樣的形式,不知顧向欣是聽別人說的,還是自己想起來的。形式是內容,也是思想。也許顧向欣覺得這樣盛好看一些,也許是方便讓別人嘗嘗她做的菜。范成書自己還沒嘗,卻對米傳金說:來,嘗嘗你嫂子今天炒的魚香肉絲。

不嘗不嘗,你自己吃吧。

范成書看了一眼,見米傳金的飯盒里盛的仍是白菜豆腐蓋澆飯,他說:你客氣什么,跟我不要客氣。人寫了好文章,希望別人能看到;人做了好吃的菜呢,同樣希望別人嘗一嘗。他挖了一勺魚香肉絲,放進米傳金的飯盒里。米傳金顯得有些不好意思,說:不是我客氣,人怕比,菜也怕比,吃了嫂子做的菜,我老婆做的菜就沒法吃了。

不至于吧。范成書把魚香肉絲嘗了一下,麻辣鮮香俱佳,的確好吃無比。而他挖給米傳金的一勺菜,米傳金還沒嘗。好吃的一般要到最后才吃,是最后提高的意思。如果先吃好吃的,一上來定高了口味,后面一路往下走,就會越吃越反胃。這時范成書給米傳金提了一個建議:挖煤要學習,做飯也要學習,你可以讓你們家小戴跟你嫂子顧向欣學學烹飪的手藝嘛!你嫂子的手藝是祖傳的,她姥爺、舅舅都是廚師,她母親做菜的水平也很高。

學習好是好,小戴那么笨,嫂子愿意教她嗎?

這沒問題,你嫂子可喜歡顯擺自己的烹飪手藝了。

顧向欣在礦上的圖書閱覽室上班,小戴在礦燈房上班,單位不見礦上見,兩個人以前就認識。她們知道,她們的男人在同一個采煤場子干活,同安危,共患難,結成了兄弟般的情誼。而她們兩個呢,雖說不是妯娌,恐怕跟妯娌也差不多。在兩個男人的授意下,小戴真的登門找到了顧向欣,向顧向欣學起了炒菜的技術。顧向欣對小戴很熱情,教得也很熱心,恨不能把自己炒菜的技術全部教給小戴。小戴的學習態度也很好,娃娃般胖胖的臉上一直靦腆地笑著,虛心向顧向欣問這問那,恨不能自己炒的菜立馬好吃起來,也能受到丈夫的夸獎。

小戴向顧向欣學習之后,范成書對米傳金帶的班中餐格外留意,想看看小戴做菜的技術是不是有所進步。這天,米傳金帶的班中餐上面蓋澆的菜是紅燒肉、海帶和粉條。米傳金剛吃了一塊紅燒肉,就連夸不錯不錯,說經過向嫂子學習,做出來的菜味道就是不一樣。米傳金讓范成書嘗一嘗,鑒定一下。范成書見紅燒肉有些發黑,醬色像是重了。不能拂了米傳金的好意,他還是嘗了一塊。范成書控制著自己,才沒把眉頭皺起來。紅燒肉的口味過于重了,而且只有咸味,沒有甜味,一點層次感都沒有。米傳金問怎么樣,范成書說還可以,肉燒得挺爛乎的。他沒對小戴燒的紅燒肉提什么意見,以免影響小戴學燒菜的積極性。

可巧,范成書這天帶的班中餐,里面的菜也是紅燒肉、海帶和粉條。顧向欣燒的紅燒肉如瑪瑙,紅亮誘人。取一塊入口,軟而不爛,肥而不膩,咸中有甜,甜中有咸,香味濃厚,卻又層次分明,甚是可口。同樣的飯菜,不比不知道,一比差距就出來了。有來就有往,范成書也讓米傳金嘗一塊他帶的紅燒肉。

米傳金說都一樣,不嘗了。

嘗嘗吧!范成書還是讓米傳金嘗了一塊。

米傳金咂咂嘴,品了品,說還是嫂子做的菜好吃,自己老婆燒的菜太咸了。

范成書這才說:鹽是好東西,一鹽提百味。鹽也是壞東西,做菜放鹽太多,就把別的味道遮住了。做菜放鹽,關鍵是準確二字。說實話,我也不會做菜,這些話我都是聽你嫂子說的。

米傳金不明白,做菜所用的食材是一樣的,自己老婆也向嫂子學習了燒菜的技術,做出來的菜為什么味道不一樣呢。

熟能生巧,學得時間長了,也許味道就一樣了。范成書說。

男人成天在井下出力流汗,小戴也想讓米傳金吃上可口的班中餐。以前小戴對飯菜的味道不是很重視,她以為飯菜就是管飽的,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了,管它什么味道不味道。現在她知道了,人要吃飽,還要吃好。這個好,主要指的就是味道。既然米傳金認為范成書家范嫂做出的飯菜味道好,她接著向范嫂學習就是了。她到閱覽室跟范嫂請教,到范嫂家的廚間看范嫂給她做示范。她還準備好了一些食材,把范嫂請到了家里教她。又學習實習了一段時間,結果怎么樣呢?不能說小戴做班中餐的水平一點兒提高都沒有,但還是不如顧向欣做出的飯菜味道好。味道是一個問題,喜歡探討問題的范成書,和顧向欣一塊兒探討起了味道問題。顧向欣認為,味道不是一個實在的東西,是一個虛的東西。凡是虛的東西,都很難數字化,技術化,做起來只能憑感覺。她還認為,味道不是單一性的東西,是一種綜合性的東西。只有把多種味道綜合在一起,綜合得恰到好處,才說得上味道好。如果有一樣味道使用不當,就會影響整道菜的味道。范成書不太同意顧向欣的看法,認為顧向欣把日常性的燒菜神秘化了,菜燒得好不好,好像起重要作用的是燒菜者的遺傳基因和天賦,而不是后天的學習。他問顧向欣:你是不是認為自己天生就會燒菜?

你這個人,就是愛抬杠。我什么時候說過我天生就會燒菜,我不過是喜歡燒菜而已。除了喜歡,還有兩條很重要,一是用心,二是耐心。燒菜如果不用心,只是為了應付肚子,完成任務,燒出的菜就不會好吃。班要天天上,日子要天天過,菜要天天燒,每天都考驗著人的耐心。如果哪天沒有耐心參與,燒的菜也不會好吃。

我服了,我老婆端的厲害。你說的這些話,應該寫出來,寫成文章。別人看了你的文章,一定會受到啟發。

你小子又在挖苦我,我哪里會寫什么文章!

在一個休息日,顧向欣提出,她要請米傳金和小戴兩口子到家里吃飯。

范成書問:要不要我陪著?

不讓,你該干嗎干嗎去!

哇,我大哭!

我拿盆,等著接眼淚。

你是不是要嘗嘗眼淚的味道?是不是要把眼淚當作料?

不告訴你!

吃飯地點不是在井下,就不能叫班中餐。雖說不是班中餐,范成書和米傳金做出的還是老爺們兒的派頭,動口不動手。顧向欣在廚房里大顯身手,拉小戴給她打下手。其中有兩個菜,顧向欣準備好了食材,讓小戴上手操作。她就站在小戴身邊,從點火、放油、下材、翻炒,到先加什么,后加什么,每樣作料加多少,什么火候出鍋,一一指點小戴,差不多等于手把手教小戴炒菜。熱騰騰的菜肴端上桌,顧向欣指出,這兩個菜是小戴炒的,歡迎大家品嘗。范成書嘗了,米傳金也嘗了,都說味道不錯,共同舉杯向小戴祝賀!小戴的兩個臉蛋紅得像紅柿子一樣,說這都是嫂子的功勞。

喝了酒,吃了飯,等米傳金兩口子走后,范成書才跟顧向欣說:小戴所炒的兩個菜,味道還是差一點兒,跟你親手炒出來的菜還是不能等量齊觀。

顧向欣瞪了范成書一眼:我說范老板,你的嘴巴也太刁了吧,你也太難伺候了吧!就算你當過礦上的勞動模范,對飯菜也不能這般挑剔吧!

對不起對不起!我是對事不對人。我還是想弄明白,同樣的食材,同樣的作料,同樣的技術,同樣的操作程序,只因不是同一個人操作,為什么炒出的菜味道就不一樣呢?我把我的想法說出來,你看看有沒有道理。如同每個人的長相不一樣,手紋不一樣,活躍在身體上的微生物不一樣,每個人的呼吸和手氣也不一樣。人在炒菜做飯的時候,難免會加入自己的呼吸和手氣。呼吸、手氣各異,做出的飯菜也百人百味,因人而異。個性化的味道是學不來的。

顧向欣哼了一聲,說:瞎琢磨!

所以說,我老婆是天下任何人都不能代替的。

正說飯菜的味道,你扯上我干什么!

道理都是一樣的。

出乎范成書意外的是,終于有一天,范成書和米傳金在井下吃到了同樣味道的班中餐。哥兒倆把兩盒班中餐并排放在一塊兒,你嘗我的,我嘗你的,沒有吃出任何區別。你的菜中有椒辣、麻辣、酸辣之味,我的菜中也辣味俱全。井下比較潮濕,而辣味有提熱、開胃、袪濕、祛風之功效,吃點辣味對礦工的身體大有裨益。二人吃得胃口大開之際,范成書一再夸小戴做菜的水平可以了。

一回到家,范成書就對顧向欣說:不得了,小戴已經把你的烹飪手藝學會了,今天她做的水煮肉片跟你做得一模一樣,味道絲毫不差。

真的?那好呀!

范成書看見顧向欣偷偷笑了一下。

你笑什么?

我笑有的人總是疑神疑鬼,人家明明沒笑,偏說人家笑了。這一說,顧向欣好像找到了笑的理由,滿臉都是笑容。

顧向欣的笑,讓范成書真的產生了懷疑,他問:我們今天吃的班中餐是不是都是你做的,你做了一式兩份,分裝在兩個飯盒里,一份給了我,一份給了小戴,對不對?

顧向欣先說沒有呀,又說哎,不告訴你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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